一木禾 > 光军 > 第二十九章 登未央雨楼

  紫面昆仑奴一路遇着宵禁,好不容易到了雍州牧府,见了李崇光,说了郡主请他去未央雨楼见面之事,李崇光猜到有事情,又怕得罪河间郡王,便跟着紫面昆仑奴来到未央雨楼等候。
  未央雨楼在玄武门北半里处,楼高而方便眺望远处,在最高处能看到玄武门。
  李崇光登上楼,夜幕深深,只能望见四周的灯火,由于宵禁,街上无人,寂静无声。
  李崇光坐在楼上,因代国公李靖六十大寿上喝了不少酒,整个人有些微醺,他靠在栏杆上,不知不觉思绪万千,回忆起幼时师父和母亲教自己读书练剑的情景,又想起阿妹雨季在旁边捣乱嬉闹的画面,一时间最亲的三个人,已经离开两个,还有妹妹下落不明,不觉忧心忡忡。
  夜色深沉,没有半点星光。
  乌云遮月,零零落落飘起了雨点。
  李崇光忽然想起了谢灵运的那首诗来,一个人对着外面淅淅沥沥的雨水,念了起来:
  柏梁冠南山。桂宫耀北泉。
  晨风拂幨幌。朝日照闺轩。
  美人卧屏席。怀兰秀瑶璠。
  皎洁秋松气。淑德春景暄。
  念着念着,不知不觉睡了过去。等醒来时,仍然在楼上,只是那李蓉郡主已经坐到了对面,自己在沏茶玩耍。
  李蓉见李崇光醒了,便命丫鬟为李崇光递上一杯热茶。
  “李公子,喝完酒还能去雍州牧府处理公事,真是敬业可嘉!这普洱茶据说可以解酒,公子可以一试!”李蓉示意丫鬟退下。
  李崇光站了起来,施礼道:“郡主是知道崇光身份的,崇光本是一介昆仑奴,幸得薛万彻都督和丹阳公主厚爱,才到了这京师。”
  “李公子真是会做人,我姑姑没看错你!”
  “郡主叫我来,是有什么吩咐吗?”李崇光问道。
  李蓉摇了摇头,“没什么事,只是跟随我父皇回了这长安,每日深居简出,甚是无趣。今天见了你,才想起来,还算有个故人在这儿,就约出来说说话。”
  李崇光腼腆一笑,“郡主当在下是故人,真是荣幸,有什么可以为郡主效劳的,在所不辞!”
  “李公子来长安没多久,也学会了这么多的客套话了。”李蓉打趣道。
  李崇光只是微微一笑。
  “你最近可是在查颉利可汗的行踪?”李蓉忽然又问道。
  李崇光点了点头。
  “可有些什么线索吗?”
  “现在还没有。”
  李蓉淡淡地笑了笑,“看来你不适合做这些刑侦的事情,更适合做个将军。”
  “打小儿就没看过这类的书,自己也做不来,这个祭酒做不好。”
  “做不好就赶紧辞了吧,这官儿真不适合你。”
  “辞了?为什么?”李崇光一脸惊讶。
  “你应该留在李靖身边,不离左右!”
  “为什么?”李崇光站了起来。
  “这是姑姑的意思。你是忘了她的话了吗?”李蓉冷冷地说道。
  李崇光来回踱步,“没忘,可是我连这点小事儿也做不好,怎么让李靖相信我的本事?”
  “你听我的,我会安排人帮你抓到颉利,然后你立刻离开雍州牧府,听我下一步的安排。”
  李崇光本来都快忘了丹阳公主的嘱咐,现在李蓉突然出现在长安,仿佛那只抓住自己后背的手,又回来了。
  “好,我只问一句,她答应我,帮我找到阿妹,这件事情她在做了吗?”李崇光坐了下来。
  李蓉停住了泡茶,自己品了品这新鲜茶叶,对李崇光说道:“我姑姑从武德皇帝起兵,就协助当今陛下负责整个唐军的情报工作,你别说你妹妹了,区区一个颉利可汗,就算他现在掘地三尺,都能准确地将他挖出来!”
  “我真的小看丹阳公主了,那好,帮助赵王抓到颉利可汗后,我就辞官回到代国公府。”
  李蓉点了点头,“赵王毕竟还是年轻,玄武门之变后,也变得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他可能不会轻易放你走。不过你要想个好的理由,既不在雍州牧府,又别断了跟他的联系,以后还有用得着他的地方。”
  “郡主,其实我并不太想掺和你们这些皇家的事情,我只想带我阿妹离开,过上点平民百姓的日子……”
  李蓉放下了杯子,笑着说道:“平民百姓?李公子,平民百姓是不会有天下前三的格斗剑法,也不会师从兵家独孤无影。”
  李崇光听了,目不转睛地看着李蓉,仿佛自己一切都被她看穿,而自己对她们一无所知,这是一种来自未知领域的恐惧,没有了安全感。
  李崇光起身,向李蓉躬身行礼道:“郡主,我还有事情,先回府衙了!”
  说罢,李崇光径直离去,正要下楼,那郡主又说道:“抓敌回府衙有什么用?他们又不会在府衙等你!回去问问你今天刚买的小黑妞儿,没准儿这案子,今天就破了!”
  李崇光回头看着李蓉,思绪一下子被打开,种种画面联系到了一起。他立刻下楼,顾不上外面越来越大的雨,骑马径直往代国公府奔去。
  李蓉在楼上,走近窗边,看着李崇光的身影消失在雨夜中,淡淡地说了一句:“这雨下起来了,又有谁能置身事外,不被淋湿?”
  李崇光快马加鞭赶到代国公府,进了门发现宴会早已结束,大厅被收拾得干干净净,李崇光问管家:“那个给丫头哪儿去了?”
  “你说初九吗?我以为你不回来了,便让她今晚睡在你的房间。”管家说道。
  “睡在我的房间?”
  “是啊,你带过来也挺突然,都没收拾出个屋子,初九这丫头今天从头帮到尾,洗洗刷刷一点都不喊累。知道没准备房间,就让我带她去厨房,说睡在草垛上就行。夫人心疼她,就说先到秘屋子里睡一晚,明天再换。”
  “哦?管家,你能听得懂她说话?”李崇光好奇地问道。
  “这丫头会一点我们的话,加上用手比划,能明白意思。”
  “那太好了,您跟我来。”
  说罢,李崇光拖着管家来到自己的房间,门都没敲就急着闯了进来。吓得初九从床上跳了起来。
  “别怕别怕,初九,是我们!”管家赶紧点上灯,跟初九打招呼道。
  借着亮光,初九才看清楚管家和李崇光,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她看见李崇光浑身都湿透了,立马下了床,到李崇光的衣柜拿了一件衣服,又用手指示意李崇光,给他换衣服。
  李崇光只顾着赶路,这才发现浑身已经湿透,于是让初九帮忙脱了衣服,擦干了身子换了身干衣服,舒服多了。
  初九见弄好了,便对管家一边比划一边说:“公子回来了,没有什么事的话,我今天去厨房睡。”
  管家听懂了,把意思也告诉了李崇光,李崇光拦住说:“不用,我找你就是来问你话的!”
  初九瞪大了眼睛,乖乖站在旁边,看着坐下来的李崇光。
  “今天去店里接你的时候,那个女的,和抓住你哥哥的,都是突厥人对吗?”李崇光开门见山地问道。
  管家也不知道初九有没有听懂,一边模仿情景一边说给初九听。
  初九看了半天,看得怀疑人生。
  “管家,你这也不会波斯语啊?”
  “我没说自己会啊!”管家反驳道。
  李崇光很是无奈,初九好像突然明白了什么,她去书桌上拿出李崇光的毛笔和纸,在上面开始画了起来。
  “管家,快,帮初九磨墨!”李崇光跟了过来。
  “好勒!公子!”
  初九画了半天,最后依稀看得出来,几个人拉着一个小人儿,有个门,门口有两个人,里面有好几个,有人拿刀指着门外的两个人,有人拿刀指着小人儿。
  李崇光和管家看得恍惚,初九又在小人儿旁边添了一个哭泣的小姑娘,然后指着自己。
  管家指着那个小姑娘,又指着初九,问道:“你是说,这个哭得贼难看的是你?”
  初九大概明白了意思,拼命地点头。
  管家恍然大悟:“公子,这丫头可能是想说,你们把她买了,她朋友受不了刺激,要出来杀你们。”
  李崇光摇了摇头,他圈了一下画上的所有人,摊了摊手。
  初九想了想,又在画外画出了一个满是胡子的大汉。
  李崇光恍然大悟,“就知道这些人有问题!颉利可汗就在这儿!”
  管家听了,一脸懵,“公子,你是说颉利可汗找到了?”
  “初九,你立了大功了,小爷回来赏你!”李崇光大喜过望,提上自己的短剑,就要出门。
  初九立刻上来拉住李崇光,“扑通”一声跪了下来,泪眼婆娑,用波斯语喃喃地说道:“请你救救我的哥哥!”
  李崇光没听懂,疑惑地看着管家。
  管家灵光一现,去拿了刚刚初九画的画儿,初九接过画,直接那个被按着的小人儿,哭着说道:“请你救救他!”
  “你是说,让我救你的哥哥?”
  初九听懂了“哥哥”两个汉语,不住地点头。
  李崇光将初九慢慢扶了起来,“我明白了,只不过我不明白这些人的手段,只要他活着,我就帮你把他带回来!”
  初九看着李崇光的神情,大概明白了他的意思,狠狠地点了点头。
  “管家,老先生和夫人休息了没?”
  “老爷喝了不少酒应该睡了,夫人应该照顾老爷,还没休息!”
  “好,管家,事情十万火急,我一个人分不开身,你帮我去赵王李元景的王府,让赵王带上所有的精兵,前往下午跟我一起去的店铺,埋伏起来,不要打草惊蛇!”
  “那你呢?”
  “店里面的人各个是突厥最强的武士,雍州牧府的人根本拿不住,我去找夫人调兵!”
  管家听明白了,又问道了:“可是赵王今天喝得烂醉如泥,肯定是起不来了。”
  “事关很多人的生死和前程,就是用水泼,也得把他泼醒了,不然他们察觉,就会有动作了!”
  李崇光说罢,就要往雨里冲,初九连忙送上一把雨伞,然后看着李崇光消失在大雨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