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木禾 > 齐桓公大传 > 第十四章 北上之路

  宫中阉人胡齐被叫到齐僖公龙椅前。诚惶诚恐、恭恭敬敬地跪在国君面前。
  胡齐不知国君叫自己做什么,有些忐忑不安的眼神不时向上翻动地瞥一眼齐僖公。“主公叫奴才有事?”
  齐僖公不动声色地端坐在镶金的龙椅上,若无其事地说:“交给你一个差事,一定要做好。”
  胡齐说:“奴才领命就是。”
  齐僖公接着说:“你去御林军挑选十几个宫中侍卫,护送己姬和小白公子一直向北,到历下附近找到一个乡里安顿下来。叫她们暂且住在那里。吃喝穿用都有宫中补给。”
  胡齐战兢兢地问道:“历下城邑附近已经是戎狄的天下,听说他们在那里烧杀抢掠,欺男霸女无恶不作啊,己姬娘娘和公子去那里岂不是很危险吗?”
  齐僖公说:“不是有你们这些奴才看管照料吗?不然派你们去做什么!”
  胡齐犹豫片刻还是鼓起勇气继续问:“主公恕老奴多嘴,万一碰上了北戎宿敌,我即便有百十个御林军侍卫也是无济于事啊。”
  齐僖公说:“给你派五个车乘和25个高手侍卫,其余都由你安排了。是福是祸都由他的命运决定了。”
  胡齐还想说什么,见齐僖公一脸的不耐烦只好咽下了后面的话,起身领命去了。不过胡齐疑惑不解,心想这是什么差事啊,侍奉的人贵为贵妃娘娘、贵为公子,可是主公的意思又是听天由命。这叫奴才如何是好呢?
  胡齐从朝堂出来,正走着,就碰上了鲁姬。忙给鲁姬施礼:“奴才叩见鲁姬娘娘。”
  鲁姬故作惊讶地看着胡齐,“是胡齐啊,得了什么差事啊,这样颓废落寞,一脸的不高兴啊?”
  胡齐赶紧回答说:“回娘娘的话,国君命在下侍奉己妃娘娘去北方的历下附近,要一直到历下城邑附近才可以驻足安家。”
  鲁姬说:“那不是很好的差事吗?要钱有钱,要粮有粮,还有兵马指挥,您这是到哪里都是爷啊。”
  胡齐说:“话是这么说,可是鲁姬娘娘不是不知道啊,北方戎狄已经占领了祝阿,正在攻打历下,人荒马乱的,老奴自己并无牵挂,只是担心己姬娘娘和小公子的人身安全啊。”
  鲁姬笑了笑说:“你这大内管家真不负我齐宫,忠心耿耿的,难怪主公看中了你来去办这事儿。不过——”鲁姬故意含住了下面的话,过了好一会,把个胡齐急的脑门渗出汗珠来了。这才继续说:“不知道大内管家知道不知道,国君为什么要把他们母子送到那么远的地方啊?”
  胡齐眨巴着眼睛看着鲁姬,半天才慢吞吞地说:“听宫中人传国君占卜有不吉利之事,不过这种事和小公子没什么关系啊。”说到这里,胡齐似乎想起什么似的。接着说“听说占卜辞中,说是北送灾星,难道小公子他……”
  鲁姬抿起嘴巴,摇了摇头说:“胡管家是明白人,我可只是妇道人家啊。我还有事,先忙去了。”
  鲁姬说到这里,转身走了。胡齐仍在眨巴着眼睛看着鲁姬的背影,似乎大悟大彻地拍了一下大腿。
  这一夜己姬和妹妹己雪几乎一夜未睡,心里到底是有事,己姬一夜之间眼窝已经成为青色。
  姐妹俩人收拾行囊,将贴己细软衣物打点几个包裹,又为孩子缝制过冬的衣物,尽管手脚忙碌不停,姐妹俩人的眉头却紧锁着,未来的命运对他们来说实在是难以预料。此时此刻,姐妹俩现在有一种难以控制的思乡之情,远离父母的孤单、被人陷害的无助、加上前程未卜的恐惧就这样紧紧压迫着姐妹的心。然而现在她们无处述说、孤立无援,连说句求救的话都无处可说。
  就这样,姐俩一边飞针走线一边思虑前程,总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和巨大的灾祸正在慢慢地向她们逼近。
  己雪说:“姐姐放心好了,遇到什么事情都是我们姐妹俩在一起。宫中有人陪护总不能把我们怎么样!您刚刚生下公子,可是不能顾虑太多,现在孩子就没奶水,在焦虑下去你自己的身体也吃不消,更难以顾及公子了。”
  己姬说:“现在姐姐什么都不怕,只怕这孩子能不能活下来,没有奶水,又没有奶妈,接下来的不知道能不能养活孩子。”
  己雪说:“他们把小白当做灾星,既然是灾星,就会命大,就会遇难成祥,不愁养不活的。将来我还指望小灾星杀回宫来报仇雪恨呢,把这些祸害咱们的人统统杀光。”
  己姬说:“妹妹可不要这样嫉恶如仇,即便是他们错把孩子当灾星,我们也要扶持孩子长大成人,让他正常成长,不可以生活在仇恨当中。”
  己雪不以为然:“姐姐就是天真善良,这些人表面上道貌岸然,可是内心里有几个正人君子啊。不是那些小人陷害,无缘无故地怎么就要驱逐我们出宫。”
  己姬很严肃地说:“雪儿可不能那么想问题,不管是我们受了冤屈,还是他们上当曲解了我们,我们都不要仇恨齐宫,还是要尊重他们,希望得到他们理解。尽快摆脱我们的困境”
  己雪说:“姐姐太天真了,这些人心里非常清楚,一个刚刚降生的孩子,有什么本事和能力给齐宫带来祸患。我看他们就是在害人,别有用心。尤其那个鲁姬到处搬弄是非,唯恐宫中不乱。我看这事一定是她兴风作浪搞起来的。”
  己姬撑着柔弱的身子说:“不管怎么样,我们还是把困难想足了,在路上保护好自己。”
  是的,经过几天这样无奈中的思考,己姬已经把自己置之度外了,此刻她的唯一想法就是用心护理好儿子,这个命运多舛的孩子似乎生来就要经历大灾大难一样,没有齐宫这个大背景的呵护,母亲再呵护不到位,孩子就很难在这个世上生存。想到这些,己姬将孩子紧紧搂在怀里。
  这天一大早,阉人胡齐穿戴整齐,自己独驾着马车到宫中侍卫大营调兵,哪里早有五乘军车准备就绪,就在胡齐的一声号令之下,齐刷刷的队伍都上了车紧跟在胡齐车辆的后面。车上是刀枪剑戟粮草齐备。己姬的寝宫前也是上下忙得不亦乐乎。只有鲁姬宫中的香赢在远远地看着,她躲藏在一棵柳树后面,粗大的柳树枝干将其苗窕的身躯遮挡的严严实实。头藏在垂柳的枝条之间,只是裸着那双眼睛,在注目己姬寝宫的院落。
  己姬贴身亲人中只有己雪和陪她们一起长大的乳娘莒嬷嬷。几个宫中配的下人,由于宫中传说小白是灾星,都有另寻新主的想法,只有婵娟一个心眼陪着己姬。其余的几个宫中侍女都说在宫中等候己姬回来时候侍候,其实己姬心中明白,是鲁姬宫中的香赢串联的结果,他们都听说己姬要被仍在戎狄那里,生死未卜。另外鲁姬有话,流下来的下人宫中会吩咐跟上新主子。己姬并不怪罪这些下人,只是己雪不高兴,感觉这些下人对主子不够忠诚。
  己姬说:“雪儿,不必生气,我们自己前程未卜,尽量少连累她们的好。”
  说到这里己雪眼睛一红,泪水扑簌簌地掉了下来。己姬拥抱着己雪,用手拍着己雪的后背以宽慰这个和自己一样漂泊的妹妹。姐妹两人都相互垂泪、默不作声了。
  过了许久,己雪说:“不然我们回莒国吧?既然齐宫不容我们,我们何必还要留在齐国?”
  己姬摇摇头:“国君既然要我们北去,自有他的道理,我们莒国在南方,暂时还不能去莒国的。”
  己雪说:“可是北面是戎狄泛滥的地方,万一遇上戎狄怎么办?”
  己姬反而很沉静,她冷静地走到孩子身边,对己雪说:“雪儿,你看看我们的小白公子,端端正正的模样,自打生下来,就是一副君子相,有这个孩子在,再大的灾难都会平安度过的。雪儿你说是么?”
  己雪来到孩子身边,仔细端详着孩子,对己姬说:“姐姐说的是,只要有小白在,走到哪里都不怕。”
  当车队来到己姬宫前,阉人胡齐已经吆五喝六地站在了己姬寝宫的门前。己姬和己雪将东西收拾好了,也整齐地站在门前。在她们的脸上没有任何痕迹,似乎是在进行一场长途旅游的一般。这使胡齐有些诧异。
  胡齐并未下车,在车上指挥着众人,命令着几个下人装车打点。那副高高在上的样子,让己雪很不舒服。到是一身戎装腰间佩剑的带队军吏也凑过来忙前忙后的,给己姬姐妹带来很好的印象,不仅指挥着手下的军士忙活着为己姬、己雪搬运东西上车,自己也亲自上前搀扶己姬上车回头又接过己雪怀中的孩子,己雪不经意间,见这个军吏不仅身材魁梧,高高大大,而且眉眼间流露一种善良与英气,似乎给如此处境中的姐妹俩留有一种宽慰。己雪趁机问了一嘴:“这位军爷叫什么名啊?”
  军吏将孩子递给已经上车的己雪,恭恭敬敬地回答己雪:“回娘娘的话,小的叫胡敢,是御林军小吏,娘娘多关照。”
  虽然己雪是陪嫁女,但也算是齐僖公的后宫女人,所以下面的人都要称呼为娘娘。己雪被叫的有些不好意思了。她用心地瞟一眼这位英俊的御林军小吏,心中顿生好感。
  己姬和己雪上了车輼车,拉上了车的輼车的纱帘。车队便在胡齐的吆喝声中离开了宫中。
  齐国后宫中各寝宫纷纷探出头来,窥视着己姬的车队,交头接耳,只是没有送行的人,仿佛齐宫中真的出了一个瘟神一样,让整个后宫的人远远避之,又十分好奇地窥视。
  这种冷漠加重了己姬和己雪对前途的担忧。现在很清楚,齐国后宫的男男女女都是把自己当丧门星一样,推出去了事,似乎如此一来齐国就可以是太平盛世了。可有谁能理解己姬和己雪此刻的心境呢!
  太后卫老夫人微闭双眼在太师椅上,似乎在默念着什么,下人过来报告说:“己姬的车队走了。”
  卫老夫人并没有睁开眼睛,而是嘴角动了动,说:“灾星北去,我大齐江山稳固就好。”
  就在这时,下人来报,公孙无知拜见祖母来了。太后卫老夫人顿时睁开了眼睛,向门口望去。“让无知孙儿快快进来。”
  这时从门口闪进一个清秀少年,高高的鼻梁、瓜子脸配着那双浓眉细眼,显得文质彬彬的样子,与其父夷仲年判若两人。公孙无知跪在太后卫老夫人的脚下,“孙儿拜见太后。给祖母请安了。”
  太后卫老夫人一脸的笑意,拍着公孙无知的脑门说:“不是下人报说你来了,你这一身装扮我还以为是诸儿呢!”
  公孙无知说:“回太后的话,国君有令,不仅让无知搬进东宫和世子姜诸儿同吃、同住一宫,同时接受太傅教导,还有就是这身衣服是按照世子服饰要求,用同样的布料和款式给孙儿做的。国君说了以后世子享受什么待遇,无知就享受什么待遇。”
  卫老夫人听了这话一向不苟言笑的脸上绽开了花朵的一般,兴高采烈,笑逐颜开。她高兴地对公孙无知说:“这就对了,快起来吧,坐在祖母身边,让祖母好好看看我的大孙子。
  公孙无知就起身坐在了卫老夫人的宽敞的太师椅上。任由卫老夫人尽情地抚摸着自己。
  卫老夫人说:“可知你父亲的箭伤治疗的怎么样?有无大碍?”
  公孙无知说:“孙儿听说父亲的身体见好,能吃些东西了。”
  卫老夫人说:“祖上保佑,让我儿快快好起来,咱齐国可是缺不了这根顶梁柱啊!无知进了东宫,千万要好好学点本领,无论是治理国家大事的能力还是自身武艺都要锻炼的棒棒的,将来为了齐国的江山社稷做好顶梁柱。”
  公孙无知说:“太后放心,孙儿会努力的。”
  卫老夫人得意地点点头。然后对身边的人吩咐说:“听说胡齐被派出去送己姬她们,你们去捎个信,让他安顿好就回来侍候我。”
  身边的下人应声而去。
  胡齐率领的车队出了宫门一路北上,不过车队慢条斯理地也不怎么着急。赶上一段路有合适的驿站就住下来,第二天吃饱喝足了,打点行囊继续赶路。就这样一连赶了七八天的路程,眼看离历下城邑越来越近,估摸着只有百里远了。己姬那颗悬着的心不知道如何释放了。她不知道齐僖公到底要将自己和孩子送到哪里,实在放不下自己的孩子的命运,就问胡齐:“胡管家,我们到底要赶到哪里?”
  胡齐不去正眼看一眼己姬,“按照主公的圣旨,在下自然会安顿好娘娘的。”胡齐的话语中带着一丝让人心跳的口气,让己姬更加心怀忐忑了。胡齐命令车队在一个山洼里暂时休息,派人打探前面的村落。自己也下了车,在草地上踱着步子。那眼睛不停地瞟向己姬。己雪、婵娟互换着抱着小白,莒嬷嬷搀扶着己姬也下了车。这正是初秋的季节,齐国的北部山连着山,如同一个天然屏障。阳光照在这北方植被殷实的山峦上,近处清新碧绿与远近云遮雾掩遥相呼应。初秋的湿热还滞留在空气中,赶路的军士手持兵器,在阳光照耀下红扑扑的脸上仍残留着汗水,山洼中长着各种高大而遒劲树木,大树下的草地如展开的丝绒毡子一样,铺在大树下。几个军士奔向不远处的一片桃园,很快就摘回一些桃子,给军士们交流着吃着。当然那些士兵首先是把桃子送到胡齐面前,他们对己姬这面的女眷不闻不问,只有军吏胡敢要来些桃子来到己姬面前,把鲜嫩的桃子奉献在己姬和己雪面前。
  胡齐用异样的眼神看着这一幕。
  己姬脸色苍白,自打生下小白后,己姬就没有一天心情舒畅过,几乎是吃不下饭、睡不好觉。一路上为孩子的生存但经受怕,心绪糟糕到极点了。眉头紧锁的己姬不得不安慰着己雪还有身边的女眷。
  莒嬷嬷嘴里不停地嘟哝着:“刚刚生了娃,就要颠沛流离到这荒山野岭,要吃的没吃的,要喝的没喝的,可让我们的娘娘和公子怎么活啊!”说着从腰间解下一个小葫芦,将葫芦口对着小白的咕哝的小嘴,“还是喂点米粥给孩子吧。”
  己姬过来帮助莒嬷嬷细心地喂食孩子。小白却不想吃葫芦里的稀粥,一任地扑向己姬。己姬只好接过孩子,解开衣襟,背过身去。胡齐乜斜着眼睛飘着己姬的一举一动。尽管刚刚生产不久,尽管连续的火气攻心,己姬仍然是一个风姿绰约、美丽动人的窈窕淑女。尤其是抱着孩子的背影更能显示女人的魅力,胡齐从开始乜斜着眼睛不去正眼看,到眼睛直盯盯地看着己姬的背影。像一只躲藏在暗处的狐狸盯上了一只兔子一样。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踏山路的轰隆声响。接着就见一对骠骑越国山岗,后面是一连长串的兵车。所有的人都惊呆了。听他们呼啸中传来的言语还有车马旌旗表明他们分明不是齐国的军队。一个士兵惊叫着:“可能是北戎的军队吧!”
  一时间己姬的车队立刻惊慌失措,莒嬷嬷赶紧拉扯着己姬和己雪上了车。胡齐也赶紧上车,告诉御车夫赶紧逃串。于是胡齐的车最先冲出了车队,一路向前逃奔。军吏胡敢却镇静自若挺着长戟站在己姬的车前,指挥着军士们:“不要慌乱,快来护驾,确保娘娘平安。”
  于是几十个军士齐整整地站在己姬的车前后,准备用自己的身体性命保护己姬娘娘和公子的人身安全。他们见胡敢一马当先屹立在车前,个个都振作精神,扬枪举剑准备迎敌。己姬的驾车的御仆见山岗上大兵气势浩大,威风凛凛,刀枪闪闪,向山洼处包超过来,早吓成一堆烂泥。御仆双手情不自禁在发抖,平时那种轮着缰绳的动作也不协调了,马在原地几乎不动。他拼命吆喝着,那驾车的马还是跑不起来。
  这时候,只见那大军车队缓缓而来,呈半圆型包抄过来。为首的是车队前面的两个骠骑手一阵风似的来到了己姬车队前,大声喝问:“站住!哪国的兵车?”
  胡齐的车早跑的无影无踪了,胡敢将长戟树立在胸前上前一步,抱拳施礼道:“在下胡敢,护送齐国己姬娘娘北上,敢问你们是哪国战车竟来我齐国耀武扬威?”
  马上的军士一身铠甲,将手中的长剑插入剑鞘,在马上抱拳回礼说:“抱歉,你们误会了。我们是郑国世子姬忽元帅属下,得到我郑国国君的救援令,特来齐国助齐驱逐戎狄的。你们既然不是戎狄,就是齐国的朋友了。你们就先行,我等汇报世子元帅去了。”。
  胡敢听罢长吁了一口气,见两个骠骑催马跃上山岗,向那个插着大旗的黄色盖车的飞驰而去,估计是报告去了。于是下令各军士驾车前行去追赶胡齐。
  车中的己姬紧紧抱着小白,浑身发抖,直到听到郑国军士说是齐国朋友,心才放下来,不过他的双手仍然僵硬地抱着孩子,小白似乎感觉到那双手已经抱痛他了,哼哼唧唧地哭出来了。己雪提醒姐姐,己姬才把双手放松弛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