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木禾 > 何处再生 > 23.冰啤酒

  之后一整天弗利都没有想起身体的事情,直到坐进自己的福特车驾驶位上,才想起周三约了何塞做检查。
  何塞提出的建议也许值得考虑,但医学里所有的概率都形同虚设,即使有99%的治愈可能依然难逃1%的诅咒,很多人都被1%折磨,最终难逃厄运。
  但如果医生告诉你90%的人治疗后都能正常生活,你会不会觉得这不过是一个微不足道的手术?而且大部分病人都会认为把善恶不明的东西从身体里彻底拿走——越开越好。
  几年前弗利就曾思考过这类问题,当时他觉得这个问题一般人从来没时间彻底想清楚,疾病会推着时间跑,病人不可能真正理性的做出决定。
  如今他又再一次想起这个问题,他没有信心这次能比当年想的更透彻,有些问题只有交给哲学家才能解决,既然是哲学家的问题,又何时会是尽头。
  有这种恼人的问题相比,每天的堵车也是问题,如果路上能开的顺利一点,弗利也就不至于分心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事。
  可世事从来不会如人们希望的那样顺利。从小到大好像也没有发生过顺顺利利的事,别人家很小的事在弗利家都能成为灾难的导火索。
  最新发布的疾病分类又让弗利不禁怀疑是自己把母亲送到了死神面前。
  “情况并不好。”医生的话回荡耳边,PET结果显示脊柱处已经有肿瘤存在,但我们不能确定哪里是原发的。”
  “是转移吗?”
  “需要进一步检查才能知道哪里是原发肿瘤。”
  “现在该怎么办?”
  “无论如何,甲状腺的这个手术还是应该尽快完成,等待病理结果。”
  在当时看来医生说的并没有错,任何人都不至于拒绝一个小的手术,一个机器人一小时就能完成的手术。
  母亲一开始是什么态度呢?她是答应的,甚至是有些快乐的。弗利摇了摇头发现离前面的车过于近了,于是放松油门,踩了一点刹车。
  父亲的态度呢?父亲根本没有态度,全都由母亲决定。他似乎对家里所有的事都没有态度,从小到大,要不要搬家?儿子是要做工程师还是该做个医生或者律师?他总是你喜欢就好的态度。母亲却截然相反,最好什么都按照自己的心意。
  “不要做医生,医生太辛苦了。”母亲说。
  “律师都没什么好人,不要做律师。”母亲又说。
  母亲对什么都有自己的态度,看上去专横又不讲道理,她总是面颊红润(现在想来是毛细血管充血造成的),颧骨突出,眼窝看上去像生锈的窗框。
  弗利不喜欢母亲,也不喜欢父亲。在他看来两人一个过于要强,另一个却毫无生机。
  该死的也许是父亲,他曾经这样想过,并且为自己有这样的想法感到羞耻,但在当时这种讨厌和憎恶的确很管用,像有毒的助眠药,帮助他度过难熬的夜晚。
  手术当天就有些不顺利,雨下的整个医院都阴沉沉的,手术前两天医生就宣读了一大堆告知,注意事项繁多,简直不亚于一份商业医疗保险合同。
  手术从午饭后一直持续到晚上五点,中间医生告知弗利发生麻醉事故,需要做气管切开,这种情况根本由不得弗利选择和犹豫。
  这根本不是询问,是告知,作为家人这时候能做什么?难道说不行?你们不准切开我母亲的气管,你们想别的办法。
  父亲依旧一言不发,好像里面躺着的是别人的妻子一般。他那副模样像极了老弗利,他那被战争折磨而僵硬的脸。父亲长得越来越像他,简直一模一样。
  这就是母亲憎恨自己的原因吗?认为如果当初不选择手术,就不会发生后来的事?可即使是贝鲁斯也说后来的呼吸困难与手术中的气管切开并没有直接联系,更多的是很多病人心理上认为自己的呼吸因为气管被切开过就会受到影响。
  “这种心理影响是非常常见和明显的。”医生无奈表示,“就手术而言除了发生这点意外,其他方面都是成功的。”
  “不可能,我要告这家医院。去打科里森的电话,我要起诉这家医院。”母亲生气的时候完全看不出是一个病人,简直一个要奔赴战场的女战士。
  “我不会让你起诉医院的,医生完全按照流程操作,并且你最后什么事都没有,上诉也不会赢的,何况你究竟想要做什么?你是个病人啊。”弗利一劝再劝。在他回到洛杉矶后不久,母亲就在电话里兴高采烈的告诉他科里森说完全有机会获得赔偿——保险之外的。
  那种语气好像就是谴责弗利一无是处,什么都做不对,什么也做不好,甚至比不上一个非亲非故的律师,弗利坚信母亲对外人的信任远远超过自己。
  弗利把检查报告存进数据器加密栏中,打算永远都不再打开。随便她去闹吧,父亲还活着,这事他都不管我又何苦担惊受怕还被嘲笑。
  也就是那个周末他去了海边的聚会,认识了莎梅尔。那天他觉得心情很好,至少比坐在医院的椅子上看医生拖动图片告诉自己这个黑色区域表示有肿瘤占位,这个蓝色代表血流状态,这里的黄色代表......
  在不断重复这个让他感到胃被捏住一般的场景几千次后,他已经不再为想起这些事情就心神不安了,他可以全身心投入工作,甚至开始正常的周末社交。
  “没发现什么好吃的,也许你也喜欢这种玉米片。”
  “当然,这里没人不喜欢。”莎梅尔坐到他旁边的空位上。
  “冰啤酒?”弗利把酒杯递给她。
  “好的,谢谢。”
  “你看上去不像加州人。”弗利寒暄道。
  “加州人有什么特别的吗?”
  “我觉得这里人更乐观。”弗利抬头把啤酒一饮而尽。
  莎梅尔露出体谅的微笑,她好像明白弗利想表达的意思并不是乐观,而是相反的心情。
  “去海边走走吧,会更像加州人,对了,你说的没错,我在纽约长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