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木禾 > 将门诛心 > 第一百二十一章 无悔孟婆

  楚珑歆试探着上前,提剑掀开帘帷。那盘坐榻上之人的的确确是安景行,如假包换的鬼域骁瘟,可那番话,又太不像是出自昭王的口。
  “少主?”她低低唤了一声,对方睁开双眼,有意向着右侧阴影里一瞥。她顺势看去,那一片昏暗里正蜷缩着一个人,活人,生不如死的活人。
  那才是真正的七星堂掌门易千寻。被剜去双目,震碎双耳,打断鼻梁,扯烂两片唇的易千寻。现下他的这张脸,与易千机丁点儿都不相像了。
  楚珑歆讶异之余,连忙抬手捂住了嘴,生怕自己会惊呼出声。饶是她曾凭借一己之力血洗唐门,也曾只身挑战武林十大高手,见过无数种死相,这样凄惨的“活相”还是头一回见。而她眼前的安景行,仿佛一只汲血过后安静的野兽,隐藏了所有的锋芒,却将布满他锋利爪痕的猎物无所顾忌地暴露在人前。
  他不怕有人了解他的阴狠毒辣,更不怕有人察觉他有多强大,不必炫耀,无需张扬,就足以不怒自威。
  “珑儿,你可想好了?”安景行沉声道。
  “是……少主。”楚珑歆不敢怠慢,踩实了每一步,直至做到他身后,掌心生风抵在他背后。
  习武之人即便被废去五感六觉,也依然能觉察得到彼此的气息。她不敢心存侥幸。
  但安景行此时体内亏空,挨不住她渡入内力,故而她只运三分功力,又尽数化在了掌心。然而她想不通,缘何这易千寻已然耳不能听、目不能视,他们演这一出戏,又是给谁来看、来听呢?
  江南烟雨醉春风,落花流水暖刀锋。春风一袅刀锋斩,斩尽春风刀锋寒。
  次日清晨,客驿平静如常。马厩中几匹快马安详依偎,然而昨日在柜台中能言会道的小二不知去向何方。此人仿佛朝着月神磕上了一二个响头之后就再没了踪影,任谁也寻不到他了。
  夏南雁走下楼之时安景行已为她盛好一碗粥晾上了,待她慢慢悠悠走到桌前,那碗粥便正好喝得入口。
  “夫人昨晚睡得可好?”
  “自然。”夏南雁紧邻他落座,先舀起一勺白粥送入他口中,“到底是江南风水养人。”
  “老夫却听见有打斗声。”夏元生睨了他二人一眼,冷道。
  夏南雁顺势按住安景行的手腕,先开了口:
  “义父约莫是梦魇了。昨夜里这小客驿静可听风,又何来打斗之声?”
  “若无打斗之声,这驿站的店家因何不知所踪,一早为何飘来阵阵血腥气?贤婿,你全不打算解释一番吗?”
  夏元生不依不饶,夏南雁还欲辩驳,却听得安景行胸有成竹道:
  “小婿愚钝,不知父亲所指的打斗声究竟为何物。至于这血腥气——”言及此处,恰好打门外跑来一人,那模样打扮,可不就同昨日所见那小二不差分毫!但见这“小二”小跑着上前,端来了一盆热气腾腾的鸡汤,放下瓷皿之时,还有意向众人展示了自己袖口的血迹。
  “几位爷,按照吩咐昨夜里杀的鸡,小火煨了一整夜,正新鲜着呢!可说这只鸡,折腾得小的一身的鸡毛、满身的鸡血,一看就是只好鸡!这好鸡炖出来的,必定是锅好汤!”
  不仅是长相面容,就连声音也惟妙惟肖,同那小二如出一辙。夏南雁大悦,随手打发了些散碎银子。那家伙便似是得了天大的便宜,笑得嘴都合不上,跑跑颠颠奉了钱躲回柜台后头数去了。
  安景行赶忙先盛上一碗鸡汤放在夏元生跟前,毕恭毕敬道:
  “义父,请。”
  不料这夏老将军并不领情,看都未曾看上一眼,冷哼一声兀自拂袖而去。
  待他走远,夏南雁才敢反握住安景行的手,关切道:
  “昨夜究竟发生了何事?是谁来寻了你的麻烦,可曾伤到你么?”
  后者摇摇头,淡淡一笑,道:
  “七星堂的几个探子罢了。多拜孟婆,他们不曾伤了我。”
  “那便好。”夏南雁长舒一口气,欺身窝进他怀中,喃喃道:
  “我彻夜未眠,生怕你伤势反复。”
  “怪我不好,害你担惊受怕。”安景行将她拥紧,下颌抵住她额角,温声说着:
  “待此事尘埃落定,我定会向朝廷告假,陪你安心养胎。”他说着,张手轻轻抚摸着对方小腹。胎儿月份还小,夏南雁骨架本来玲珑轻巧,尚且还摸不出分毫的变化。可他掌心一覆上,心头便涌出诸多感慨,凭空生出许多亲切来。
  他能感受到,那里孕育着一个与自己血脉相连的生命,生来就同他心意相同。
  “少主。”陈瑰月姗姗来迟,见他二人如胶似漆迟疑片刻在一旁站定,躬身欲言又止。安景行知是鹰扬那边来了消息,便先安顿怀中人儿用早膳,自顾起身支会了陈瑰月出门。
  “少主,药神来信,前去屠杀江南天剑门的高手只有三人生还,且二人伤重不治,昨日死在鬼域了。仅剩一人废去功法,苟延残喘,怕也活不了几日了。但据他三人所言,天剑门除有意留下的十余弟子之外,还有一世外高人相助。那高人神出鬼没,见势不好便自个儿先逃命了。”
  “逃命的高人?”安景行听闻陈瑰月所言只觉好笑。他见过消息灵通的高人,功力深厚、侠肝义胆的高人,这逃命的高人,唯恐除却楚珑歆,世上再无第二个了!
  对方无心同他玩笑,正色道:
  “此番遣去天剑门的杀手虽非人人造诣高深,可大都会看些武功的门路。他们口中,那位高人所习功法并非寻常中原武功,反而像极了失传已久的魔宫邪功!”
  “魔宫?”安景行若有所思,“你速速遣人支会白狼,命他即刻赶往七星堂支援。若问缘由,便说欧阳澈重现江湖,将要酿成大祸。”
  “是。”陈瑰月领命颔首一礼,却又瞥了一眼堂内的“小二”,吞吞吐吐道:
  “那……那千面他……”
  安景行摆摆手:
  “千面我自有安排。你只需请来白狼,其他不必过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