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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
  关富智的顺来馨巢比刘元柱的银行晚几天开张,自打营业,生意出奇的红火。
  关富智仿照兰州大行院的格局把街门进行了翻修,门头上四个大红色灯笼固定在铁架子上,天一黑就点亮,每个灯笼上一个字,连起来就是“顺来馨巢,”在灯光映照下引人注目。原来的四合院改造成前后两院,前院供客人吃喝玩乐,院子中间砌了白粉墙,正中开一扇门,门两侧木板上刻一幅对子:“葡萄上架左架右架缠住架,日葵向日上日下日追着日,”门头匾额刻的是:“馨巢,”一看就知道后院是干啥的地方了。
  上午没有客人,是妓女睡觉的时间,关富智坐在堂屋的椅子上喝盖碗茶,山药花站在旁边伺候。客店管事领进来四个十四五岁的女孩子,让她们在关富智前面站成一排,对关富智说:“关爷,从肃州又买来四个,您过过目。”
  关富智上下打量一会,看到四个女孩子衣服虽然旧,却不是农村人的穿着,个个面黄肌瘦,长相到不错,知道管事很费了一番心思,买人时挑选了,衣服都更换过,就满意地说:“不错,瘦了点,给吃好点,催起来(给猪上膘的说法)再接客,气色好了才能卖上价,脸上、手上的垢痂得洗干净,脖子黑的像大车轴头子,能让人喜欢吗。”
  山药花接上话说:“爷放心,麻雀屎加上胡麻油,抺上几天,保证是白生生的细皮嫩肉,人见人怜,到时候怕爷都会喜欢的搁不下(放不下的意思)。”
  关富智瞪了山药花一眼说:“说几条规矩,前面来的那些老货,都是油条,多安排给烟客烧烟,你要管紧。新买来的可以教着弹弦子,唱小曲儿,但不许认字,……,你以后说话有点分寸,别蹬鼻子上脸,领下去吧”。
  山药花悻悻地领着女孩子出去了。
  关富智又问管事:“买人的时候屁股擦干净了吧?”
  管事露出得意的神情说:“关爷放心,那边打了两年仗,人们躲避战乱,地都撂荒了,一个丫头五块银元,比驴还贱,卖儿女的人家都是揭不开锅的,不会留下尾巴。”
  关富智说:“那就好,你去请一下李华堂和乜家成,就说今晚我请他们到这里吃饭。”
  晚上的顺来馨巢灯火通明,前院大房子里是推牌九、打叶子牌、摇碗子的赌客,人虽然不少,却不吵闹,关镇长的场子是不可能有人闹事的。几间抽大烟的雅间里,炕上躺着抽烟的都是衣着华丽的有钱人,身边有年轻漂亮的女人伺候着端茶倒水点烟泡,烟瘾过足,有的人和女人去后院过夜,有的推开烟枪就扑在女人身上。
  一个稍大一点的雅间里,炕上侧卧着三个人,他们是关富智请来的李华堂和乜家成,酒足饭饱,关富智把二人请进了雅间,用热手巾擦了脸,三个漂亮的女孩子伺候着开始抽大烟。李华堂是第一次,吸了一口就咳嗽不止,乜家成和关富智对望一眼,乜家成脸上露出诡异的微笑,关富智毫无表情地吸了一口烟,伺候李华堂的女孩子赶紧给他端来茶碗,又贴在李华堂身上轻轻地给他捶背。李华堂喝了几口茶压住烟气,止住了咳嗽。女孩子低声说:“爷是头一回吧,烟吸进去要憋住气,把烟气逼进肚子里,才能品出神仙的滋味,”说完又给李华堂烧了一个烟泡。
  那晚,李华堂在顺来馨巢过的夜,五十来岁的人了,很是勇猛,妓女哭出了声,山药花听到了哭声,给李华堂换了一个身材壮硕,久经沙场的老妓让李华堂泄了火。
  乜家成通医道,知道大烟的历害,敷衍着吸了几口就抱着女人去了后院,关富智的烟枪里装的根本就不是大烟,是事先准备好的水烟。
  李华堂尝到了神仙滋味,再也放不下了,开头还是几天来一次,过足了烟瘾再玩女人,后来就天天一次。不久,三个儿子分家单过,李华堂把家产全都扔进了顺来馨巢。
  关富智显得很“仁义”,吩咐山药花,无论李华堂有钱没钱,只要来了都让他抽烟,玩女人就算了,别搞得死在女人肚子上。
  成了大烟鬼的李华堂别说争会道门的权利,见了关富智都恨不得叫“爹。”
  达盛昌开始准备加工部队的冬装,这就急需大量的皮货,从外地采购,再运到甘州时间上来不及。只能从甘州本地采购,怎么办才不会引起市场上生皮价格上扬,罗望想了几个办法都觉得不稳妥,一大早就到银行向刘元柱求教,刘元柱叫来经理刘元生,让罗望说自己的想法。
  罗望说:“开始,我想用零打碎敲的办法每天进货,这种方式在正常情况下管用,达盛昌急需大量皮货,时间长了是隐瞒不住的,加上要赶工期,厂里每天的需要量足以引起市场波动,这个办法行不通,再就是一次性在底价购足需要的货,但在市场上大批采购,很可能当时就稳不住了,皮货商会借机哄抬价格,两难呐。”
  刘元柱思谋了一阵说:“用第二种办法,安排好人手,两人一组,每组定好采购数量,同时进入各商号,不给他们通风报信的时间,只要没有人牵头联络,商户们是一盘散沙,一个时辰内就能买够需要的量,等一成交,安排在市场外的车立即运走,连反悔的机会都不能给,元生觉得如何?”
  刘元生对金融业务很精通,从自己的角度说:“这是在低价位突袭,收到足够的筹码,就等于掌握了话语权,可行。”
  罗望说:“既然要突袭,时间就选在下午收市前,还有,稳住吴三木很重要,不能让他干预,没有吴三木牵头,各自为战的商人成不了气候。”
  刘元柱说:“这个我来,罗掌柜去和大仓李管事谈,尽管漫天要价,就地还钱,把大仓的货全部捂在库里,我们自己库里的货也不要动,留着对付吴三木。”
  三人商定方案,刘元柱特意交待:“让周吉准备车辆,去和市场管事办理交割,他熟悉下面办事的人和办手续的流程,元生去准备钱,全部交易都使用现金,今天就办。”
  吴三木在当日下午听到了达盛昌接手军队冬装制造的风声,觉得机会来了,急忙让人叫来老三和李管事,吩咐道:“李管事,只要达盛昌来采购皮货,价格抬高两成,每天都往上加价,……,”叮嘱老三,联合市场内各商号,看大仓眼色行事,共守价格同盟,三人正在商量,刘元柱带着魏宝进了牙行,吴三木边热情地招呼,边给两位管事使眼色,两人忙向刘元柱行礼后告辞了。
  吴三木让人上茶后问道:“请问刘会长,光临寒舍是……”。
  刘元柱说:“不就是皮货的事嘛”。
  吴三木猜到刘元柱是为皮货价格而来。
  两个人你来我往的开始交谈。
  李管事到了大仓,罗望在等他,才一进门,罗望就报拳行礼道:“李管事好。”
  李管事是实诚人,当初罗望辞工,还善意提醒过罗望,吴三木整治人的手段他听到不少,只不过自己是大仓管事,吃东家饭,砸东家碗的事他干不出来,知道罗望来是谈皮货价格的,就招呼罗望进了自己的房间,按吴三木的思路和罗望一板一眼地谈起买卖。
  老三回来周吉也在等他办理前几天交易的交割单,老三想赶紧打发走周吉好去联络各商号,周吉却说:“吴管事,这些单子你要全部验章,”只好坐下来一一盖章。不一会儿又有一个人进来给了周吉几张单子,老三心里有事,没有细看,立索地全部处理完,周吉收好就走了。已经到了收市时间,老三急忙去找各商号老板。
  几辆装满皮货的大车出了市场。
  罗望和李管事当然不会谈成生意,出了大仓迎面碰到了脚步匆忙的老三,他觉得这个人好像在哪儿见过,又想不起来,心里惦记着抢购皮货的事,就没有再留意。
  老三迎面碰见罗望,觉得可能要坏事,走了几个商号才知道,达盛昌买了大量皮货,已经运走了。
  刘元柱和吴三木也没有谈出啥结果,刘元柱走后,吴三木在牙行等着自己管事的好消息,等来的却是达盛昌抢先一步下了手,从其它商号低价采购了大量皮货,独独没有购买大仓和刘家在市场里仓库的皮货。
  吴三木只好抬高价格,寄希望于其它商号无货可供,刘元柱的仓库却低价挂牌。达盛昌这样的大用户已经一次吃饱,市场上的生皮交易量骤然下降,价格依旧在底部徘徊。
  部队的冬装按期交货,罗望和周吉带着财务人员到银行办完结算,按韩军需官要求,五千多块银元打到了韩军需官指定的账户上,罗望走进了刘元柱的办公室。刘元柱放下手中的账册说:“罗掌柜来了,坐下说话,连赢两局,是不是心里美滋滋的。”
  罗望说:“大掌柜哪里话,这不是啥好事”。
  刘元柱嗯了一声说:“往下说,我想听听你咋想的。”
  罗望接着说:“做生意嘛,还是讲究诚信为本,以质取胜,正道获利,像这种剑走偏锋的招数,是用来对付恶人的,不能算是正道。”
  刘元柱原本就想找机会点拔一下罗望,怕罗望在接下来的经营中误入歧途,背离了诚实为商的本分,听罗望这么讲,心里多少有点安慰,露出了笑容,亲热地说道:“罗望,你能这么想就对了,经商也好、处世也罢,立身要正,巧取尚可,豪夺就为人所不耻了。”
  罗望说:“大掌柜教诲的是,罗望自当牢记。”
  刘元柱有些感慨地说:“还是世道太乱,人心不古,恶人当道,才逼迫我们用这种手段,谁对谁错还真不好说呐。”
  刘元柱又想起了土匪贼骨头见他时说的话。
  刘元柱打开保险柜,拿出一个木盒子说:“这把手抢和子弹你拿回去,今晚我让魏宝过去教你使枪。”
  罗望兴奋的说:“谢大掌柜,不用教了,在天津我就学会了用枪。”
  罗望说的是实情,清朝末年,宫廷侍卫大多是配枪的,父亲罗一威先是使用火镰枪,后来配发的是步枪,到了天津配了手枪,罗望也就学会了使枪。
  打开木盒,是一把转轮手枪,侍卫队长福阿泰就配的这种手枪,罗望脸色变的暗了下来,他猛然联想到父亲。
  刘元柱看到罗望脸色突变,问道:“没事吧?”
  罗望摇了摇头说:“没事,看见枪,想起了以前,有点伤感。”
  刘元柱安慰道:“人世间的事,过去了的无法追回来,往前看、往前奔才……。”
  罗望平复一下心情问刘元柱:“大掌柜,突然准备好了枪,是不是贼骨头又露头了。”
  刘元柱说“没有,连我怀疑的对象魏宝盯了一段时间,也没有发现不对劲,这事就先这样吧,恶狼回头,必有原由,有备无患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