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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
  吴三木出道以来,没有做过亏本的买卖,和刘元柱打皮货价格战,斗的那么惨烈,最后关头他还是抗住了,虽然设有实现获得暴利的目标,三成以上毛利还是有的,没想到这次让罗望给摆了一道,第一次吃这么大的亏,贴进去了近千块银元,从来是他算计别人,这次落入别人的套,还得打掉牙齿和血吞,赔线如割肉,痛着呐。
  老三劝他:“二哥,做生意吗,哪有总赚不赔的,再说是咱们挑起来的事,让人发觉才回敬我们的,愿赌服输吧,以后再想法子,……。”
  吴三木摇了摇头说:“兄弟,不仅仅只是赔几个钱的事,我们在罗望刚到甘州时劫了他,罗望从大仓辞工时我就想千万不能让姓罗的坐大成势,不能让他有反击我们的本钱。我们那段时间忙着搞宋子玉,动市场的心思,一不留神让他和刘元柱搭在一起,眼看着人家翅膀越来越硬了,一旦我这边有点风吹一草动,那两个有钱有势,就不仅是在生意上阻击我们了。”
  老三点头说:“所以大哥给咱定了章程,没有他的指令,不准使用手段。”
  吴三木说道:“得按大哥的章程办,不过这边只要不出纰漏,就坏不了大哥的大事,这几天你照料一下,明晚我回趟家。”
  贵金属官营的通告发布了,没有涉及到钱庄,韩起茂虽然没有达到预期目标,但几个淘金场尽归军方管辖,尤其是红石匣子金矿是出人意料的富矿,加上打击金银黑市交易没收的金银财宝也很可观,对这个结果他还是满意的。
  韩起茂叫来军需官韩起成和马福寿,对两人说:“马营长,收回金矿、打击黑市你做的很好,保证了我军的军费来源,这还不够,还有食盐和马匹,”韩起茂端起盖碗茶喝了一口。
  马福寿听明白了长官的意思:“这是盯上食盐和马匹交易了。”
  韩起茂闲暇时间就在阅读甘州地方志,了解甘州民风民俗,矿产资源。
  韩起茂接着说:“你们清楚我马家军以骑兵见长,眼下全旅骑兵仅两成,军马大部分是从马长官的养马场购买,代价很高,我们得有自己的马场。食盐是民生必需品,甘州、肃州的食盐一半来自青海、一半产自高台盐场,马营长,你安排人摸清高台盐场,先拿下盐场,再寻机会夺取山谷军马场。”
  韩起茂的眼睛盯上金银交易、马场、盐场由来已久。初占甘州时战事不断,兵力紧张,新一团的组建,让他有了力量实施自己的计划。
  说完军马、食盐,韩起茂又说起部队后勤保障:“开源还得节流,随着扩军,部队的军费越来越吃紧,韩军需官、马营长,你们俩人商量着拿出一个军粮统购计划来,现在这样随行就市不行,军备采购嘛,要实行征用和购买相结合的方式,全靠购买那哪儿行,我们又不是生意人,马上要入冬了,军官、士兵的冬季服装要压缩开支,新一团采用自制的办法就很好,……。”
  看上去韩起茂事无巨细,治军很严。其实是在搜刮民财,军需品征用和采购相结合,就等于在纵容士兵堂而皇之地抢劫老百姓的财物。军粮统购加上高额税费就是把农民两头揑住割肉。
  吴三木、吴燕山和小个子土匪老四围坐在土炕上,炕桌子上的一盆羊肉已经全部吃光,吴燕山的女人和小花蕊给三人端来一盆肉汤几个黑面饼。
  土匪的日子过得不是很富裕,吴燕山和老四他们几个月了都没有闻过肉味,今天黄昏时吴三木在定羌庙发出信号,几个月没照过面的兄弟来了,吴燕山很是高兴,一边让老四去定羌庙接吴三木,一边安排人杀了一只羊,留下一些招待吴三木,其余的分给了有老人和吃奶孩子的人家。兄弟三人风卷残云般地吃光桌子上的食物,女人端上一壶伏茶,吴燕山示意女人们出去,小花蕊说:“哥,别撵我走,我想听听。”吴燕山的女人独自去厨房收拾了,吴燕山没有再让小花蕊离开就说话了:“三木兄弟,这几个月我在山谷、民乐、高台、临泽走了一趟,查看了这几个地方山川地貌,高台、临泽是好地方阿,一马平川,水地很多,就是不好守,离山太远,还有韩起茂的重兵驻守,看着眼馋,下不了口呐,山谷、民乐距离祁连山近,几个时辰就进山了,驻守的军队很少,情况还没有摸清楚,山谷那个点上的人不利索,提供不了多少有用的东西,民乐我们还没有固定的点,不过,这两个县城很小,老百姓那个穷相,街上行人很少见到穿囫囵衣裳的,到是军马场那边不错,你这几天先别急着回去,跟我跑跑吧。”
  吴三木对大哥谋划的大事,打心眼里赞同,与其提心吊胆的当打家劫舍地土匪,不如打下一块属于自己的地盘,他担心的是力量不足,于是说道:“大哥,明天天不亮就走,不能带其他人,咱俩就行,老四这边兵练的咋样,大哥,人马有些单薄阿。”
  老四受了一次挫折,人稳当了许多,这几个月带着人练兵也很见效。
  吴燕山的这股人马,本就是军人后裔,吴家塆里活着的老兵也有几位,虽然还是左家军的那一套方式,但经过几个月高强度训练,单兵做战能力提升的很快,尤其是枪法,白天他们空枪训练,晚上点几盏油灯,对着如黑豆大小的灯光,几十步开外练瞄准,几轮实弹射击,已经有几个人能只打灭灯火,不伤油灯了。枪法最好的却是小花蕊,这个女人有杂耍班打的底子,身体柔韧性、协调性极强,是众人中第一个能骑马射击,在马的飞奔中打中目标的人,最近几天,老四带人开始训练马上骑射,小花蕊训练的是马上单臂持枪骑射。小花蕊完全融入了这股土匪,赢得了大家的尊敬,吴燕山对她更是敬佩不已。一开始只当是花钱给老四买了个漂亮媳妇,到现在把小花蕊当成自家兄弟一样看待,所以今晚小花蕊要听他们兄弟说话,吴燕山也就默许了。
  老四听了吴三木的话说道:“二哥,我们人是少了点,能上战场的马也只有三十多匹,不过弟兄们枪法好,能以一当十,谋划好了,一举拿下县城还是可能的,一旦成功,学学韩起茂征兵的手段,不愁人马不足。”
  小花蕊随杂耍班子走南闯北见过世面,插话说:“大哥,二哥,万事开头难,现在坐大的这司令那旅长的,还不都是从十几个人、七八条枪拉队伍、占地盘发达起来的。”
  吴燕山说:“这个我想过,我们现在有了枪,就得想法子闯一番天地。韩起茂是不知道他身边还有这么一群人,如果知道了,是容不下我们的,但这事要准备周全,冒失不得,老四两口子在我不在时,守好家里,任何人不许出吴家塆。三木,生意咋样?”
  吴三木把市场上交易情况和让罗望算计的事讲完。
  吴燕山说:“三木,我给你定的章程要遵守,在我们举大事之前不能漏出一点风声,惊动了韩起茂,让人穷追不舍,就捂在吴家塆了。”
  吴三木来的时候还想让吴燕山安排人,暗中搞罗望,听到吴燕山心思不在这些事上,只好作罢。
  几天后,吴三木和吴燕山在定羌庙互相道别。两人最后锁定目标是山谷,本来民乐的条件要好于山谷,吴三木对吴燕山说:“还是山谷吧,民乐离扁都口太近了,容易受马步芳的攻击,可能两面受敌,山谷条件是差了些,但凉州驻守的马步青不一定出兵,压力小一些。”吴燕山觉得在理,于是两人商定,现在就做准备,等待时机,最好是瓜州战事紧张,或者因其他原因,韩起茂离开甘州时动手。
  军需官韩起成在达盛昌找到罗望。说了一些恭喜发财之类的客气话,提出了部队冬装全部交给达盛昌制造,价码是军官每套十块银元、士兵每套五块银元,费税全免,罗望不想接这批活,当初接新一团的军装,既碍于马九旺的情面,又有七个工人等着解救,现在的达盛昌,熟皮、衣服鞋帽来料加工、脚踏车、玻璃、毛毡各项生意都盈利,而且稳步增长,一旦接手部队冬装制造,大量的熟皮要用来制造军大衣,衣服鞋帽的来料加工业务将逼迫停下,损失不小,更主要是罗望不想与军队瓜葛太深,又不敢断然拒绝,只好说:“韩长官,您知道达盛昌是合作建厂,我得问问其他几位东家是不是。”
  韩起成说:“罗掌柜,你可以告知其他股东,商量大可不必,韩旅长率领子弟兵为甘州百姓守土保平安,你的厂子在甘州,当然也在保你达盛昌的平安嘛,再说又不是白干,明天我们办理相关手续吧。”说完扬长而去,这是赤裸裸地威胁了。
  前几天在甘州农工商业银行开张仪式上,韩起茂亲自到场祝贺,很热情地讲了几句话,临结尾时突然宣布:“为稳定甘州金融秩序,保护士农工商各界人士的利益,甘州境内严禁使用民国政府发行的纸币……。”银元、铜元、麻钱这类金属货币发行量小且携带不便,流动性差,禁止使用纸币,对新开展的银行打击不小,银行业务与钱庄就没有多大区别了,银行董事长刘元柱一筹莫展。等罗望给刘元柱讲完军队冬装制造的事,刘元柱说:“马九旺调离甘州,我们成了聋子,禁止纸币,使银行业务受限,军装制造会撵走大量客商,我们还得就犯呐,没有了消息来源,就没有周旋的机会了。”
  罗望说:“东家,免交税费后利润也不薄,再说我们也拒绝不了。韩起茂禁用国家发行的货币,不可能长久实行,银行可以考虑让其他股东出面,……,从韩起茂两次给达盛昌免税费的条件,地方税费、军费结算仍旧放在银行的这些动作来看,韩起茂还是打算和您长期合作。”
  刘元柱当然明白这些,对罗望说:“双方的角力还仅仅是开始,……。”
  韩起成最后给达盛昌的合同价是士兵冬装每套六元,军官冬装每套十一元,在签订之前,韩起成说:“罗掌柜,那多出来的一元可不是你的,结算完后你全部划转到我的个人帐户上。”
  马福寿成功打掉了霸占高台盐场的盐霸和私盐贩子,派人接管了盐场,拿着食盐官营、军粮统购的通告和韩起成一道向韩旅长复命。
  韩起茂手里拿着两份通告和冬装制造合同看完,说了一句俗语:“饼子再大大不过鏊子,刘元柱阿刘元柱,不给你点教训,你不知道马王爷三只眼,不过打也是为了拉嘛,还得跟你合作,我韩某人总不能用沙金去购买军备呐。”
  “颁布实施吧,起成,去把县府清理整修好,新任命的县长快要到任了。”
  韩起成走后,马福寿问韩起茂:“旅长,山谷马场那边我们是不是……。”
  韩起茂说:“就要入冬了,冬季的马场荒凉的很,让那些人再替咱们守一个冬天吧,明年开春再动手。吴三木没啥动静吗?”
  马福寿安排人盯着吴三木,几个月来没有发现任何迹象,就说:“报告旅长,我的人一直在紧盯着,他除了打理生意,没有与可疑的人来往,前几天他的大仓制造熟皮失手了,与达盛昌有关,现在市面上的熟皮多是达盛昌的。”
  韩起茂站起来背着手踱了几步说:“刘元柱棋高一招呐,当初很杀皮货价格,我没有看明白用意,吴三木更是稀里糊涂,结果人家的后手在达盛昌,听说那个掌柜是个毛头小子,你了解嘛?”
  马福寿如实回答:“认识,叫罗望,知道是才来甘州不久的外地人,不了解。”
  韩起茂有些不满地说:“福寿,省府给甘州、肃州派的地方官,多是马长官的人,说明我们已经在甘州站稳了脚跟,我们才是这块土地上的王。对达盛昌这样新崛起的力量,还有关富智的***你都要关注,你现在军职虽然不高,权力却很大,管的事不少,甘州近十万人的生计都在你的手心里,……。”
  马福寿比马九旺狠辣,做事能下很手,却没有马九旺的心计,韩起茂很耐心的开导着马福寿。
  省府新任命的县长到任,陪同省府官员前来宣布委任的人中有参议张启正。马九旺也奉命来迎接肃州的地方官。
  张启正、刘元柱、马九旺三人同坐在了伊清阁的包厢内,每人面前只有一个盖碗茶,没有要吃的东西,马九旺一身便服和刘元柱端坐着听张启正说话,张启正表情严肃,说话声音低沉,语速很慢:“省府这次任命甘州、肃州的县级官员,是各方势力角逐的结果,任命的人大多是马步芳的亲信,也就是说中央政府认可了马步芳对甘州、肃州、瓜州的占领,马中英退出瓜州就是个时间问题了,马步芳的势力扩张很快,本人在中央政府活动频繁,已经有了取代马麟独占青海的迹象,你们的工作会越来越难,要准备静下心来,沉在水里。……。形势变了,我们的策略也跟着要变,九旺掌握着新一团,这股力量要保护好,元柱老弟也要注意与韩斗争的分寸,蚕食和渗透到军阀的势力范围之内,配合中央政府打击、直至消灭地方军阀,实现政令、军令统一的任务没有改变,上级要求你们……。”
  马九旺和刘元柱是国民党员,张启正是他们的上司,在甘州负有自己的任务与使命。
  刘元柱首先表态:“启正兄放心,我一定会小心从事。九旺调往肃州前线后,军中断了消息来源,韩起茂不会再让九旺回到自己身边了。”
  马九旺也有同感:“姑父,韩起茂非常谨慎,到现在我们都不知道是哪件事引起了他的疑心。”
  “能当新一团团长也算是不错的结果,军中耳目的事,我得请示上级,会尽快安排好,你们放心。”张启正安慰两人。
  刘元柱又说:“韩起茂手段毒辣也很高明,他绕过县府直接掌握了乡镇,县属各局也抓到了手里,现在的甘州,政治、经济韩起茂一手操控,新任县长很难伸开手脚了。”
  新县长上任了,马福寿的厘金局改成了农工商税局,各个乡镇的管事改成了乡长、镇长。关富智也成了城关镇镇长。
  自打清政府倒台,官员们的名称到是改了几次,人还是那几张熟面孔,老百姓清楚的很,“猫”还是那只“猫”,只不过是换个名字叫“咪咪”罢了,骨子里的血肉、皮囊里的心肺还是那一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