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木禾 > 梦回大明春 > 025 正俗简繁

  “公子,先生,请用茶点!”
  客房内,王渊与沈师爷对坐,阿采端来下午茶。
  沈复璁咬了一口糕点,又品了一口茶茗,笑道:“这贵州别样学得慢,享受倒是紧追江南之地。”
  明朝皇帝和底层贫民,都是一日两餐制度,但皇帝能吃各种零食和夜宵。
  至于王爷、官僚、富商、军官,早就一日三餐了。随着社会经济的发展,到了明朝中叶,江南又开始流行喝早茶和下午茶,比英国的茶点文化早了好几百年。
  王渊没有喝茶吃糕,继续专心致志练字。
  沈师爷回味着茶茗,问道:“此茶甚佳,是什么茶叶?”
  阿采回答说:“都匀雀舌。”
  “行了,你退下吧。”沈师爷点点头,架子颇大。
  阿采躬身退出客房。
  沈师爷问道:“你在宋氏族学可过得惯?”
  王渊笑道:“如鱼得水。跟宋氏子弟打了几架,皆胜之。可惜廖夫子讲课,不如先生那般透彻,希望先生能够早日来这里当教谕。”
  沈师爷捧着茶盏,歪躺在椅子上,得意道:“我这几日,都在跟席大人游玩,顺便辅佐其广办社学。席大人刚刚赴任,幕府未开,心腹全无,他还想邀我做幕宾呢。”
  明代官场,有佐幕体系。
  佐官是经朝廷认可的,有一定品衔,相当于正式工。但佐官往往用着不顺手,主官就会自己开幕,征辟幕僚为己用,相当于临时工。
  若是巡抚开幕,甚至能征辟到举人为幕僚。
  沈师爷这厮太能混了,短短几天时间,居然就得到副提学官席书的信任。
  沈复璁笑着说:“我还跟着席大人,去城南巡视了卫学。你知道在这贵州城方圆数百里,哪家盘剥最厉害吗?”
  “不是宋家和安家?”王渊问。
  “是镇守太监!”
  沈师爷虽然没当过啥大官,却自负儒学正宗,天然对宦官有抵触心理。他鄙夷冷笑道:“贵州镇守太监,才是真正的鱼肉百姓,不但把卫所军户害惨了,就连中曹长官司的土民,都被他迫得几欲造反。”
  “能够想象。”王渊说。
  别扯什么明朝文官集团腐败,在贪污一事上,拍马都赶不上太监。
  因为文官贪污还稍微讲点规矩,太监贪起来则肆无忌惮。
  贵州这边土司势大,镇守太监不敢把手伸得太长,云南那边才叫人叹为观止。
  弘治年间,吏治清明,天下承平。
  即便这种年月,云南镇守太监都敢胡来,任用混混无赖和破落军户,广占田地、山场和池塘,肆意盘剥当地土司和百姓。
  二三十年时间,竟把凤溪附近土司都祸害个遍,只有少数土司愿意继承职位,其他土司全部不堪忍受而逃。环城周边的土民百姓,人口减少八成以上;城池周围二三百里,土民人口减少六成以上。到正德末年,当地被太监搞得宛如末世,土司、土民皆反,甚至还引来生地蛮夷入侵。
  沈师爷道:“听说令尊就是从贵州前卫逃亡的,你们家的土地,可能也被镇守太监侵占了。”
  “唉。”王渊无奈叹息。
  这贵州已经烂到根子里,土司盘剥百姓,将官盘剥军户,太监盘剥土司、将官、百姓和军户。
  说起来,还是太监最牛逼。
  “不说这些了,”沈师爷道,“数日不见,我来考教你的功课。”
  王渊说:“《百家姓》我随便看了看,《千字文》我已经完全掌握,文中典故也请教了廖夫子。”
  “那接下来就学《小四书》,”沈师爷问道,“你知道为什么叫《小四书》吗?”
  王渊说:“是因为很重要?”
  沈师爷介绍说:“所有的科举内容,大半的儒家经典,都是以《小四书》为提纲展开的。你若能学好《小四书》,今后学四书五经便事半功倍,切莫因为是蒙学书籍而轻视。”
  “学生明白了。”王渊其实没明白。
  但真把《小四书》翻开,大致快速浏览其内容,结合现代教育学理论,王渊瞬间比沈师爷明白得更彻底。《小四书》乃是四本书的合称——
  《名物蒙求》介绍自然知识、社会情况和伦理常识,主要培养学童的宇宙观、世界观和伦理观。
  《性理字训》以理论知识为主,主要培养学童的宇宙观、价值观和道德观。
  《史学提要》和《历代蒙求》两本书,你可以理解为《上下五千年(明代版)》,主要培养学童的历史观和价值观。
  只需老老实实把《小四书》学完,便已具备古代读书人的基础素养,再学四书五经就更容易理解掌握。这玩意儿对儒生的整个学习生涯,都有着提纲挈领的作用。
  可惜,明朝的大部分儒生,都没能真正掌握《小四书》,只抱着《朱子集注》和参考资料死记硬背!
  把《小四书》放下,王渊说:“先生,我这几天练字,心中有一个疑惑。”
  “什么疑惑?”沈师爷道。
  “除了欧阳询的字帖外,我还从宋公子书房借来一本宋徽宗字帖。为什么宋徽宗写‘無’字时,大部分都用‘无’呢?”王渊顺手在纸上写出这两个字。
  沈师爷顿时就笑起来:“正体与俗体之别而已,不必太过在意,随便写哪种皆可。但在科考的时候,你最好能写正体字,就怕遇到那种迂腐的阅卷官。”
  “科举对正体和俗体没有规定吗?”王渊问。
  “当然没有。”沈师爷说。
  汉字简化从先秦时代就开始了,至宋代简化到一个巅峰。
  就拿“無”字来讲,在辽宋时期,无论是帝王百官,还是贩夫走卒,都更习惯用“无”这种省事写法。
  宋徽宗的传世作品中各种“无”,偶尔出现一次“無”反而稀罕。
  辽代佛经中则有“南无無垢臂佛”,正体和俗体混在一起连续使用,只因佛名必须用正体才显得虔诚庄重。
  明代由于八股文的原因,儒生写文章很难玩出花样,那就在用字上追求复古呗。开始摒弃大量的常用俗体字,转而追求复杂的正体字,用以展现自己学问渊博。
  这是一种汉字演化的倒退现象!
  即便再倒退,明朝都没有进行强制规定。
  科举使用正体字,属于玄学加分项,其实考官根本不在乎。而如果使用俗体字,则为潜在减分项,遇到迂腐考官会不高兴。
  哪天王渊脑子突然抽了,在考场不小心用“无”字,一般而言也是没有什么问题的。
  对正体字有硬性要求,那得等到康熙朝了。届时,任你文章写出花来,一旦使用俗体字,那就等于是交白卷。
  蒙学教材内容,对王渊而言非常简单,但他学得依旧非常认真,主要就是想弄清楚这种常识问题。
  特别是繁体和简体的正确运用!
  比如现代汉字当中,“里”的繁体有“裏”和“裡”。在古代,只有表达方位关系,才用繁体字(裏面,那裡),其他时候则直接用“里”(鄉里,十里地)。
  一旦王渊写出“鄉裏”这种错误组合,比使用俗体字还糟糕要命。
  “喂,王渊,出来打架了!”
  王渊和沈师爷正在讨论学习,外边突然传来宋灵儿的喊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