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木禾 > 太岁官婿 > 第八十一章 王阳明的目的 上

  就在唐逸待在沈府休养生息之时,王阳明停下撰写话本小说的笔,稍稍思索,起身向着温陵城西的方向而去。
  这是一处极其幽静的庭院。
  石梯上长着春草、落下来的榆钱和风吹来的柳絮探出墙外。榆树、椿树和楸树的枝头,时而有飞鸟嬉戏。远处一只公斑鸠飞来了,叫唤了几声,母斑鸠接着也从东边飞来了。一忽之后,两只斑鸠一齐飞走了。
  王阳明望着两只斑鸠飞去的方向,表情严肃,没有任何喜意。
  他轻轻推开院门,走进这一处陌生的小院。猛然间,几片荷叶迎面袭来,不免让人有些不知所措。
  秋天并不是荷花的季节,因为残荷总会让人感觉凄凉。“秋阴不散霜飞晚,留得枯荷听雨声”,而此刻小院的残荷,尽管早已过了花期,结了莲子,叶子却仍是一层层厚重的绿,如伞如盖,盛了满满一缸。
  没有人出来迎接他,萧瑟的秋风从远处吹来,吹得他身上的白色儒服猎猎作响,王阳明的眼神逐渐变得有些凌厉,继续向着庭院深处走去。
  若是唐逸在此,心里定会有些惊讶,眼前王阳明仿佛换了个人似的,气息内敛,平静沉稳,没有往日的朝阳蓬勃,反而显得有些老成。
  庭院深处则是一处小园林,小园林很美,它因庭院里的花和树、竹子而出名,故名做亭香园林。庭院里的的花香扑朔而来,若是在这里面散步的话,仿佛能够使人忘记一切烦恼,小园林里的树木,高大挺拔,很茂盛,颇有田园之意啊。
  在竹园的后面有座秋山,站在上面远看园林,犹如一副优美的图画,它的布局统一,即使不是站在秋山上看,也是一副优美的图画。
  不过要说竹园的秋山是叠出来的,不如说它是摆出来的,它摆得那样平稳,那样舒服,那样既符合自然界的规律又可人心意。
  在那山中的一方隙地,只几块石头、几丛竹,就够人流连一番,回首望去,山顶住秋阁的一角飞檐、山腰都是如此的自然且美。
  看得出这座府邸的主人,当初选择这一处幽静的院落,花了很多的心思。
  王阳明终于是来到一处房屋外边,屋子里边有水晶珠帘逶迤倾泻。
  帘后,似乎有一位身着红衣裳的姑娘正抚琴弦,若是绕过珠帘仔细看的话,帘后的姑娘正是准备离开温陵前往江南的——习羽翎!
  习姑娘指尖起落间琴音流淌,或虚或实,变化无常,似幽涧滴泉清冽空灵、玲珑剔透,而后水聚成淙淙潺潺的强流,以顽强的生命力穿过层峦叠嶂、暗礁险滩,汇入波涛翻滚的江海,最终趋于平静,只余悠悠泛音,似鱼跃水面偶然溅起的浪花。
  如此美妙的弦音给人精神上的享受,但王阳明轻轻瞥了一眼,继续向着屋子里边走了进去。
  此番,
  王阳明并不是为了习姑娘而来,有着更重要的人要见面。
  习姑娘美眸微抬,看向王阳明的背影,柳眉微蹙,而后继续弹琴。
  王阳明将门轻轻推开,午后几朵煦暖安然的阳光,轻轻柔柔地铺泻下来,落了满地流光飞舞的碎影。
  冬日天高了,云也淡了心扉。
  桌上的茶具刚刚摆好,一室静雅和清幽,那沁香微润的毛尖,杯中氤氲的茶音和温度刚刚好暖了欢喜的指尖。
  “学生犹记得,当年王先生教会学生的话语,王先生说世界有才华之人,一辈子就像这茶水,水是沸的,心是静的。
  一几,一壶,一人,一幽院,浅酌慢品,任尘世浮华,似眼前不绝升腾的水雾,氤氲,缭绕,飘散。
  茶罢,一敛裾,绝尘而去。
  只留下,世人欣赏不尽的优雅背影。
  这句话学生可是一直铭记在心。”
  屋庭外边,修长的身影正背对着王阳明。
  这是一位模样俊美绝伦的公子,脸如雕刻般五官分明,有棱有角的脸俊美异常。外表看起来好象放荡不拘,但眼里不经意流露出的精光却让人不敢小看。
  一头乌黑茂密的头发被金冠高高挽起,一双剑眉下却是一对细长的桃花眼,充满了多情,让人一不小心就会沦陷进去。高挺的鼻子,厚薄适中的红唇这时却漾着另人目眩的笑容。
  无论是行事走动,亦或者爽朗笑声,这俊美绝伦的公子明明给人一种不适之感,似乎无时无刻都在暴露着自己的缺点,却又让人感到这样的她才是真正的她,完美无瑕。
  这不单指他挺秀高颀的体格、仿从晶莹通透的大理石精雕出来的轮廓,更指他似是与生俱来的洒脱爽朗的气质。
  他慵懒着身子侧躺在外边。年轻公子穿着雪白的长袍,一尘不染。连秋日的白光都不好意思留下斑驳的树影。
  他的头发墨黑,衬托出他发髻下白色脖颈的诗意光泽。他的背脊挺直,好像在这白杨树一样挺秀的身材中,蕴含着巨大坚韧的力量。
  他侧过身,看着王阳明走了进来,脸上露出开心的笑意。
  他那如黑曜石般澄亮耀眼的黑瞳,闪着凛然的英锐之气,在看似平静的眼波下暗藏着锐利如膺般的眼神,配上一张慵懒闲散宛如雕琢般轮廓深邃的脸庞上,尽管有些不伦不类但却更加显得气势逼人。
  “所以,学生跟王先生一样,也喜欢上了喝茶。”
  王阳明面无表情,声音淡淡,说道:“哦?不知你现在觉得这茶水如何?”
  年轻公子表情严肃,思索过后,轻声说道:“开始入门喝茶,学生觉得喝茶舒服、有品味、爱屋及乌也跟着喜欢收集茶具。
  王先生知道,学生行事向来懒惰,即便喝茶也是喜欢别人来沏,于是学生寻了一位懂得沏茶之人,待得学生成品茶高手之后,便感受到茶水的香、醇、韵、滑等等。
  当然也能看出品种、产地、制程;后来,学生又从这茶汤看见春、夏、秋、冬;
  看见人生的酸、甜、苦、辣,进而又看见宇宙甚至无极;
  最终,学生觉得这茶汤,还是茶汤,是真水无香,是无味之味。”
  王阳明点了点头,说道:“但它到底只是茶水,热的时候好喝,香醇。冷的时候无味,弃之便是。”
  年轻公子笑道:“王先生教训得是,学生也是这般认为。人如茶水,当如沸水一般的困难来袭时,有的抗争不息而浮水面,有的躲避屈服而沉杯底。”
  他抬起懒散的眸子,看着王阳明,笑道:“茶水如人,初沏的茶色绿味香,充满活力;久喝的茶色淡味寡,暮年衰老。
  这人的一生也无外乎如此,人生,短短三万天,有高潮,有低谷;有成功,有失败;有生,有死。
  倒是有些可惜了。”
  王阳明眉毛微抬,问道:“如何可惜?”
  年轻公子灿烂笑道:“学生觉得可惜,是觉得有的人的一生,就像是在做一个绚丽、悠长的梦。
  功名奋斗,功名逐利,却不知等到他们白发苍苍,忽然梦也醒了。
  等到他们回头展望留下的足迹,便有了荒度光阴的追悔,只能发出“白了少年头,空悲切”感叹;也有碌碌无为的惆怅,不免会叹息“安邦治国平天下,自有孔圣人”的不平;也有孜孜不倦的自豪,追忆人生时就会有“黄河归来不看川,黛眉归来不看山”的万丈豪情!
  王先生觉得,若是当下不好好把握,是不是可惜了?”
  王阳明终于露出淡淡笑意,点了点头,说道:“的确是可惜了。”
  房屋外边,有侍女身着一身浅蓝色纱衣,肩上披着白色轻纱,微风吹过,给人一种飘飘欲仙的感觉,一头青丝散散披在双肩上,略显柔美,未施一丝粉黛,她的玉手捧着棋盘从房屋外边,蹑手蹑脚走进屋内,美眸微微抬起,看了年轻公子一眼,便像是受到惊吓的小猫,急忙低下了头,将棋盘轻轻放下,便羞红着脸蛋,欠着身子迅速离开。
  王阳明寻了棋盘一处位置坐下,年轻公子伸了伸懒腰,轻轻打了个哈欠,脸上带着喜色坐到棋盘的另外一边。
  正在轻弹素琴的习姑娘,忍不住抬起头来,她倒是第一次见到自家公子如此欣喜。
  昨日她便知晓,王阳明今日将会亲自前来拜访。
  习姑娘曾制止过自家公子,毕竟这时候她们不能打草惊蛇,王阳明来温陵的目的还不知晓!
  自家公子笑了笑解释说,并非他想要邀请,而是王阳明主动上门拜访。
  尽管,年轻公子并没有刻意掩饰心中喜悦,但从方才便侧躺在门庭外边,虽是看着庭院外边的美景,但习姑娘知道自家公子心里一直想着王先生什么时候会到来。
  习姑娘一直以为年轻公子跟许王先生的关系并不是很好。
  毕竟这些年来江湖都在传言,王先生当年的妻儿乃是自家公子所杀,又有说许王先生与自家公子可谓不死不休不共戴天。有人说王先生愿意成为朝廷的猎犬便是因为这一层关系。
  但无论情况如何,王阳明的妻儿被贼人所杀是事实,王阳明跟自家公子关系不和也是事实,王阳明如今成为成为朝廷的猎犬也是事实。
  至于两人如今的关系如何,习姑娘没有丝毫在意,她的本职便是弹奏琴曲,至于外边是何情况,她不想知道,也没有兴趣知道。
  她的指尖如展翅欲飞的蝴蝶,扑闪着灵动的翅膀,清亮亮的流淌着,又好象塞外悠远的天空,沉淀着清澄的光。当她玉指轻扬,抚上琴面,凝气深思,琴声徒然在屋内响起,琴声委婉却又刚毅,券券而来,又似高尚流水,汩汩韵味。
  琴声穿过门外洒满铜绿的门环,穿过布满渔火的江堤,绕进客栈旁的巷弄,滑进郊外的胡同,徘徊寒风凛冽的街道,某一瞬间,又再一次回到这一处清幽院落,悠悠荡荡——
  清澈明净的琴声潺潺流动。如同来自深谷幽山。
  静静地淌着,淌过人生的皱折,淌过岁月的颠沛,淌过王阳明洞悉尘世的盲眼,静静地淌着。
  “好琴艺。”
  王阳明微微惊叹。琴弦悦耳,回旋在苍照暮色中的庭院房屋,却犹如一股清泉叮咚作响似乎要洗去人们心灵的污垢,洗去疲倦的尘埃。王阳明思绪渐渐地与这灵动美妙的琴声融为一体,给人一种“心凝形释,与万化冥合”之感。
  年轻公子淡淡微笑,说道:“学生知道,王先生最喜之事,便是下棋、品乐。”
  屋内逐渐响起落子的声响,棋局没有想象的那般充满气势,反而是充满了和谐之意,既没有剑拔弩张之感,也没有刀光剑影之势,仿佛两位有人相约午后,闲情雅致敲着棋子。
  年轻公子轻轻摩挲黑子,淡淡笑道:“学生犹记得王先生当时的教诲。”
  许王先生轻声答应,淡淡说道:“如何说法?”
  “王先生当时说,下棋时要落子坚决果断。不应悔棋。不要把棋子捏在手里在棋盘上晃来晃去,决定下在哪里后再从棋罐里将棋取出,一旦决定了就不再犹豫不决。
  下棋手势果断自信。不乱动棋子,不把手放进棋子罐里弄出哗啦哗啦的声音。”
  “王先生还说,集中注意力。对局时认真思考,不要东张西望或者与她人交谈,也不要去别的对局前给别人出主意。下每一手棋至少要多想几步,心里都有哪些选择,对手会如何应对。
  不认真思考就不会发现最佳手段,也不会洞察对手的意图。”
  “当然王先生也教会学生棋子之道,下士下棋为吃子,中士下棋为占地,上士下棋为悟道;下士人生为趋利,中士人生为避害,上士人生为智慧。
  君子问凶不问吉,棋中圣手看盘先看险,胜败原是寻常事,阴阳幻变存玄机。”
  年轻公子将黑子落下,忽而轻叹说道:“但这些年来,学生发现棋局犹如人生博弈,游戏规则相同,那么实力决定胜负;
  游戏规则相同,实力相当,则是意志决定胜负;游戏规则相同,实力相当,意志相等,则是心态决定胜负。”
  “心态是个有意思的想法,但学生期初却是不以为然。学生一直喜欢心平气和的跟人下棋。
  尊重对手,也不因为对手的态度影响自己的情绪,认真对待每一手棋。努力下出最佳着手而不要畏首畏尾,不要因为担心胜负而左右自己的判断。以下出最好的棋为目标,而不是胜负。
  在学生看来,所谓胜负不过是水到渠成之事。”
  王阳明叹息一声:“若说你莫不是总以为过去的便是积累?
  未来是未知的,自以为守住棋子稳住棋局,就可以看清人间黑白?
  就能掌握住世事命运不成?却不知,山高水长,走过的每一条路,都叫做不归。”
  “敢问王先生何为不归路?”年轻公子手执黑子,轻轻落下,轻笑问道。
  “无进无退,必死无疑。”
  啪!
  王阳明一个黑子落下,使得原本局面峰回路转,年轻公子的局势直接落到了死胡同。
  ……
  ……